目前日期文章:201608 (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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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鍾理和:草坡上

 

那隻灰黃色的母雞,終於不能走動了!     

一清早起,別的雞已全部出了窩,走到草坡上和樹林裡去了,而那隻母雞的小雞卻環著牠走來走去,吱喳吱喳地叫著。


牠那數天前受了風溼的腳,似乎已發展到使牠膝部關節完全失去功用,匍伏地面,用翅膀自兩邊支著身子,不時痛苦地呻吟著。

「爸,我們的母雞不能走了!」

鐵兒說罷走前去,把牠攙扶起來。但手一放,又癱下去,彷彿一堆棉花。「哎呀,牠站不起來了!」鐵兒不勝憐憫。

        小雞恰在換毛期,柔軟的黃花絨已漸漸脫落,灰的、黑的、茶褐的,或別的什麼顏色的羽毛。零零碎碎的披在身上像主婦們的抹桌布,骯髒而破碎。有一隻全身袒裸,紅通通地活似一頭章魚;也有只在屁股邊換得一小撮尾巴的,彷彿是願意先由這裡裝飾起來,走路時更大模大樣的搖擺著,看上去十分可笑。

        小雞們都張大了眼睛,驚惶四顧,在母親前後左右團團轉著,六張小口一齊鳴叫著,好像在尋問為什麼母親不再像往日一樣領牠們玩去了?母親貼在地面,時而奮力振翼,向前猛衝,但只挪動了一點點就又沉重地倒了下來,牠的眼睛顯出痛楚的神色,絕望地晃著腦袋。

        經過母雞這一動作,小雞似乎更受驚了,厲聲鳴叫,時或側頭窺探母雞的眼睛,好像想由那裡看出到底是怎麼回事,母雞再度蹶然躍起,又挪動了一點點;卻仍伏倒了。於是母子臉偎著臉,眼睛看著眼睛,無助地相守著。母雞喉嚨顫抖著,發出幽暗的聲音,彷彿在悲泣。

        這裡是已廢的香蕉乾燥廠的門口,一邊連著有小灌木和芊芊青草的小坡,開著紅黃白紫各色花朵的野草,一直滋生到灶門邊來。草木嬌小玲瓏,恰如小孩的眼睛清晰可愛。朝陽撒著粉黃色的光輝,把這些小草樹裝潢得新鮮妍麗。草葉上露珠閃爍。空氣中飄著清沁的草香。蝴蝶和白蛾在草叢間飛逐嬉戲,陽光停在昆蟲的小翅膀上微微顫動著,好似秋夜的小星點。

        昆蟲畫著奇妙的曲線,盤旋上下,逐花飛舞。小翅膀在一隻小雞的眼珠邊一撲。小雞猛吃一驚,倒退幾步,瞪眼而視,然後向昆蟲一躍!昆蟲一閃悠悠地飛開了。小雞再奮勇一躍;昆蟲不曾抓到,自己卻仰天翻了一個大筋斗。牠爬起來晦氣地撲著小翅膀,望了望飛遠了的小昆蟲,反身跑回母雞身旁去了。小白蛾兜了個圈子又飛回來了。小雞不再猶豫,就是一撲!白蛾由牠的脖子下邊溜開了。另一隻小雞覷得真切,由另一角向昆蟲撲去。昆蟲一閃身,瀟灑地躲開了。小雞一個顫身,擋在一株草樹上,滾了幾滾,像顆皮球。

        昆蟲在小雞間來去翩翩,十分寫意,彷彿這是一場非常有趣的遊戲。兩隻小雞難捨難分,在草樹間跌跌撞撞,緊緊追在白蛾後面漸漸走得遠了。

        又飛來了另一隻昆蟲;小雞爭相追逐,也隨著去了。又飛來了另一隻昆蟲。

        慢慢的,六隻小雞全走到小坡上去了。 母雞孤另另地依舊蹲在那裡。灶門口漸漸的靜下來──。

        鐵異常高興的說:「爸,我們的小雞全跑到坡上去了!」

 

        晌午邊,妻說恐怕過兩天母雞餓瘦了,不如趁早宰了牠好。我不知道到底宰了好,還是不宰好,因而只「啊」了一聲,算作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 傍晚,妻餵雞時,我發覺那隻母雞已經不在了,便記起她跟我說的話。「你把母雞宰了?」我問她。

        「珠──珠──珠」 她向草坡那面高聲叫雞。

        「宰了!」她邊叫邊說:「都說餓瘦了可惜嘛。珠珠──」

 

        雞聽到叫喚聲,從四面八方向庭子聚攏,大小不齊,顏色雜駁,你擠我啄,紛亂而擾攘。那六隻小雞也由草坡上走來了。牠們膽怯怯的在外圍徘徊觀望,間或偷啄幾粒撒出最外邊的穀子。可是大雞卻出其不意的加以一啄,銜起半天高,然後重重一摔!小雞被擲出老遠,羽毛紛紛下落。

        啾啾啾……

        小雞銳聲悲鳴。這樣一來,更是膽怯了。

        於是妻由屋裡提出雞籠來,讓小雞獨自在裡面吃。雞籠眼大小剛好容小雞進去。

        「多可憐哪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 妻守在雞籠旁,悽然看著小雞啄穀粒。

        太陽把披在山頭的最後一抹餘暉也帶進西山去了,天上的烏雲向四面擴張著,猛獸似的把薔薇色的雲朵一塊一塊的吞噬掉,大地已蓋上昏暗的夜幕,雞兒全歸窩了。

        小雞們走了一整天,現在回到灶門口卻找不到母雞。母親那裡去了?牠們在早晨離開前母雞蹲伏著的地方走來走去,伸長了脖子叫,聲音悽愴而尖厲。牠們失去依靠的孤兒生涯,便這樣用傷心與悲泣來開始了。

        妻惶惶然坐立不安,走進走出,不知如何是好。最後她走前去,打算把牠們捉起來關進雞籠裡。但小雞卻都往草叢裡鑽。我和鐵兒走下石階想幫她捉。結果卻更糟,這些可憐的小東西走得更遠了。我們緘口不語,在灶門口搓手靜立,痴痴地望著小草樹那搖動著的幽影。有好大的工夫大家屏息傾聽著消失在黑暗中的小雞們的鳴叫。此刻聽起來,那聲音更覺淒涼而悲怨了。

        這時我才深深覺悟到宰了母雞的失措,但嘴裡又不得不安慰似地說:

        「小雞慢慢的會習慣的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 她一言不發,轉身走上石階,坐在椅上低首默默地給兩歲的立兒餵乳。

        飯桌上,那隻被犧牲了的母雞頭在一隻大碗裡浮出湯面,眼睛半閉,好像在諦聽牠的兒女們是否都無恙,睡得安好。

        「我不該宰了母雞,」妻開口說話:「留著牠,就算不會領小雞吧,夜裡總會抱著牠們睡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 妻言下有無窮悔恨之慨,一邊伸手把鐵兒拉進懷裡,又把胸前的立兒抱得緊緊。兩個孩子溫馴地偎依在母親懷中,不稍一動,彷彿小心靈裡正在駭怕有什麼東西就要把他們母子從中分開一樣。

 

        看到她泫然落淚的模樣兒,我也覺得難過。

        晚飯大家都吃得非常之靜,非常之少,尤其是妻。那隻盛了雞肉的碗,沒有人的筷子去動過,即算稚小的鐵兒亦復如此,顯然,這孩子也分有和父母同樣的情緒了。

 

        那晚,六隻小雞就在灶肚裡過夜。

        從那以後,那些不幸的小雞們成為我們生活的中心了。我們每個人都好像對牠們負有某種責任。妻餵雞時總特別關照牠們;火灶肚清掃乾淨後另給補上麻袋,好讓牠們不致受溼;鐵兒則幾乎每天由田間弄來許許多多小蝦蟆、蚯蚓,有尾巴的蝌蚪之類餵給牠們吃。

        牠們似乎也明白自己的身世,兄弟姊妹間相親相愛,同行同宿,從不分開。天一亮便彼此招呼,一起走到草坡上來,在草叢間採草實、找小蟲、追螞蚱。吃飽了肚子,便成堆地躺在樹蔭下,兩隻腳一踢一踢,意態舒暢而快活。

        這中間,不知流過了多少日子,某天下午,我幫著妻在高出草坡的庭邊搭籬笆;我們的鐵兒和立兒,則在庭裡戲玩著。秋陽已斜在半天,草樹沐在柔軟的陽光中,溫馨、寧靜而和平。藍天掛著幾朵白雲,它們徐靜地移動著、舒伸著、變幻著,美麗而多姿,彷彿是賦有知覺和生命的生物,像雞一樣。

        草坡上有六隻雞兒躺在陽光下休息,他們伸直了腿,拿嘴去梳刷翅膀。這是大雞常有的動作。牠們已經羽毛豐滿了。在牠們那光潔豐美的羽毛之下,那已經成熟的生命在搏動,它具有了打開重重阻礙的力量和意志。

        那是美麗的,嚴肅的。

        「你看,多美!」妻微笑著說道:「毛都長齊了!」

        她笑很很優美,眼睛良善而純潔,流露著人類靈魂的莊嚴崇美。

        我也高興地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 一回首,猛覺得我們那兩個孩子在不知不覺中又已長大了許多!

        我和妻相視而笑,感覺到如釋重負般的輕鬆和快樂…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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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張曼娟:《最好的輸家

 

奧斯卡頒獎典禮在全球矚目中進行,爭奇鬥艷的女星,分分合合的曖昧緋聞,都在紅地毯上流動著。我卻對於今年沒有得獎的女星印象深刻,她就是獲頒金酸莓獎「最爛女主角獎」的荷莉貝瑞。前兩年她曾經獲得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獎,也是第一位獲此殊榮的黑人女星。許多人都記得她穿著透明刺繡禮服,完美的曲線畢露,手握獎座,激動得泣不成聲的經典畫面。

接受失敗才能成功

獲得奧斯卡獎之後,真正的挑戰才要開始,這麼多的邀約,這麼多的金錢誘惑,到底該如何取捨呢?荷莉貝瑞接下了一個爛劇本,拍出一部砸了招牌的電影《貓女》,於是,在奧斯卡頒獎前夕,由來自美國與十五個國家的新聞界、金酸莓獎基金會成員共六百七十五名評審投票選出,荷莉貝瑞為最爛女主角獎得主。這是一個嘲諷,也是一個羞辱,任何人獲此「殊榮」都不會開心的。

因此歷屆得獎人,幾乎都不會出席,更不會上台領獎。聽說荷莉貝瑞極有可能出席親自領獎,我便不免好奇她為什麼要這麼做?如果她果真上台,又該說什麼呢?

荷莉貝瑞真的出席了,身著一件黑色禮服,落落大方的上台,最有趣的是,她一面上台一面摀著胸口,做出不敢置信,快要昏倒的驚喜表情。這與她當年領奧斯卡獎的表情相互呼應,都可成為經典。她接過獎座,用誇張的語氣說:「我的天啊,我真不敢相信,我竟然會得到這個獎。我要『感謝』許多人的幫忙,如果不是大家的『努力』,我根本不可能得到這個獎……」隨著她的每一句話,台下笑聲不斷,掌聲不斷。荷莉貝瑞還邀請她的經紀人上台「分享」這個獎項,並且揶揄地說:「麻煩你以後替我挑選劇本的時候,能仔細一些。」

開完了玩笑,她正經地說:「我的母親告訴我,如果不能當一個好的輸家,就不可能成為好的贏家。」能夠在眾人面前接受失敗,還有膽識自我嘲諷,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。在那一刻,我忽然有種奇特的預感,覺得她還可能再得一座奧斯卡金像獎,因為,她已經準備好了,從當一個好的輸家開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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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廖鴻基:《心底的濤浪

小時候看海,除了明白她的遼闊,也隱約曉得,之間橫著一道不易跨越的界線。每次當我因為好奇而越走越接近滾滾浪緣時,常被帶我到海邊的阿嬤告誡說:「小心被捲走。」


 也許,就因為那不斷湧來退去,發著急切吼聲,看似時時都在耍壞脾氣使性子的海浪,好像張著大口,隨時就要捲走一切,吞噬一切。
 不就這樣子嗎,海邊到處立著警示牌:禁止這樣、禁止那樣,請勿靠近,不准越界,那年代沒有消波塊,但好像一道看不見的森森高牆悍擋在海陸之間。

 當然,這情形可能是因為渺小而畏怯宏翰,因為有限而恐懼無垠,但十分矛盾的是,我們又那麼驕傲的自認為主宰天地萬物。

 不過是一道無形的界線,好多年好多年以後,我才摸索且嘗試著跨越。

 時常來到海邊,浪濤深沉的底韻,篩著石礫始終嘩嘩喀喀滾在耳際,似乎不停的在訴說著什麼。望著海,我常好奇那不能丈量的陌生,好奇那無從探索的寬和深。

 不同季節,她滾蕩出長短不同的拍子,每次來看她,她都哼著不同調的曲子。小時候聽見的比較像節拍明顯的兒歌,青澀年少常聽見她的躁動與不安,青年時期,聽見她澎湃豪壯孤注一擲的浪漫


 如今聽見她沉著穩重的吁嘆。
 一路走來憤恨或悽愴都有,我試著明白她的情緒,但始終無法完全懂得她的心境。  
 「你好嗎?」、「你還好嗎?」有時我問她,有時她問我。

 似乎一定規律,攀著灘坡上來,又沿著灘坡退去,有時,忽然這麼一次,她一鼓作氣頑皮的衝撲上乾涸的高灘。
 嚇一跳我倏地後退,仍然被她抓住膝蓋,弄濕了褲腳和鞋子。
 夥同嘩嘩滾動的沙礫,她訕笑似的從容退去,我追上兩步,用力踩亂她抹平的沙灘。

 小時候,常拿石頭丟她,好像來到海邊必要丟石頭來逞一逞威風,但我發現,再怎麼用力丟擲,不疼不癢,不過只是丟在她軟皮毛的邊緣而已。後來覺得,到海邊有好多事可以做,慢慢的就不再有丟石頭的衝動。

 倒是常脫了鞋,捲起褲腳,趕在她退去前走進她鋪在灘上的泡沫裡。她體溫涼冷,但來去衝動,好像刻意帶走我腳踝邊的沙子,常讓我一陣暈眩恍惚。

 那段時間,我夢裡常有濤浪,她舉著天這麼高的浪向我撲來,夢裡我驚慌的攀牆或拼命往高處奔逃。
 醒來後覺得欣慰,不單純因為是夢,我曉得,她在挑戰我心裡對她好比山那樣高的障礙。
 夢裡的惶恐,不曉得為什麼竟慢慢的轉化為清醒的誘引,隱約覺得她在呼喚我。
 當我身體逐漸長成一艘小船,很快的,我試著越過湧岸翻捲的浪濤,身體撞浪,切入海裡。水裡頭的她,融著茫然的光,拍岸浪濤若一條翻騰的水龍,不住翻滾著泡沫和沙礫,嗶嗶啵啵,她的絮語,沒有距離的直接就彈在我的耳膜上。

 有次浪大,年輕氣盛,我不分輕重地執意下水,像是警告,好幾次她將我推倒在灘上。屢仆屢起,我執意越浪前行,於是,她把我整個捲進拍岸浪漩裡;感覺就像整個被丟進快速旋轉的洗衣槽裡;被旋轉、被舉起、被拋下;我像顆石子或陀螺被狠狠地拋甩在灘上翻滾。
 幸好她拋棄我的岸,只有軟沙沒有硬石。我知覺到,可以親近她,但千萬不能輕忽她。

 隨後,我學會了平靜的仰浮在她表面,身體懸浮,終於找到了平衡點讓她輕輕托著,我學會動也不動和她仰望天空一起漂流。
 這種姿勢不必划臂踢腿,更像是放棄掙扎一心融於她的懷裡。

 好幾個她心情極好的暑夏,幾乎天天我來到她平靜的海灣,蹎起腳跟,我眺望游得離岸最遠那顆人頭,然後以那顆人頭為目標,下水超越他。
 曾經走到幾無人跡的一段荒郊海岸,手提蛙鏡,走一段,游一段,回頭發現自己是在海陸間穿梭前行。

 近來常帶同學們走海岸,通常沒多久,他們就會被浪濤打濕了鞋子和褲腳。同學們看我似乎知所進退始終保持一身乾燥,他們問我:「何以保持?」我笑而不答,心裡想,我明白界線,也明白多年流進心底的濤浪如同默契。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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