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前分類:海洋文學 (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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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梅爾維爾的《白鯨記》不僅是十九世紀第一流的小說作品,倘若從晚近四、五十年的自然書寫角度來看,此書也是被公認為「自然寫作」(nature writing)的經典。《白鯨記》的內容使用非常多的鯨魚知識,包括鯨魚的分類、如何捕捉鯨魚、連魚叉的細節,甚至連如何採取鯨油,都有詳細的描述。這部小說於1851年出版,經過時代更迭,很多的小說都消失了,但為何《白鯨記》的繁複意義與內涵並未遭受減損?反而益發重要?再者,我們從這個時代去閱讀《白鯨記》,反而更能從政治、生態、流浪、宗教,甚至是同性戀議題的方面去解讀,當中隱含了許多豐富的東西,可以不斷從故事的情節中被挖掘出來。
     導讀者劉克襄指出《白鯨記》是一艘滿載各種隱喻、明喻、顯喻和暗喻的船,航向一個未知生死的不安海域。他認為這樣的定義是這部小說成為一流與經典的重要訊息,而這些訊息將會從這樣簡單情節的敘述裏,慢慢繁複地浮現。另外,劉克襄還整理了八個面向來閱讀《白鯨記》。

 

    正確版型以實書為主
 

    《白鯨記》是一本以捕鯨為題材的小說。在捕鯨的過程裏,出現在書中的「皮庫德」號,幾乎繞行了整個南半球,內容主旨具備了國際觀。這艘船牽扯的面向廣泛而繁複,遠遠超乎我的預期。
許多議題不僅牽涉自然環境的問題,而且還關乎人性最底層的諸多幽微意識。此一議題的探討,雖然百年來的文學論述多有著墨,但較少放置在生態保育這一面向,因此我們應該還有許多可以持續追述的空間。
      首先,我有一赤裸裸的好奇,必須在文章一開始的時候,即向讀者叩問:面對一本一百五十年前的捕鯨小說,我們要如何以現代的生態保育知識評量?
從文學經典的價值評估,我們難免也要重新質問:「一甲子前,為何這本書是世界十大小說之一?現在呢?」這本書剛出版的時候並不暢銷,但是在埋藏七十年之後,何以成為這麼暢銷的小說?這些直截了當的簡單議題,和那些曠達的文學歷史疑惑,也都在閱讀過程裏,慢慢浮現。彷彿一趟遠洋的旅程。

      經典的定義:隱喻與未知
      無庸置疑地,在全世界書寫海洋的作品中,很多人的腦海中浮現的第一本作品勢必是《白鯨記》。《白鯨記》不僅是十九世紀第一流的小說作品,倘若從晚近四、五十年的自然書寫角度來看,此書也是被公認為「自然寫作」(NatureWriting)的經典。
      然而,《白鯨記》為何經典?為何一流?針對這個問題,我有一個簡單的定義:它是一艘滿載各種隱喻、明喻、顯喻和暗喻的船,航向一個未知生死的不安海域。我認為這樣的定義是這部小說成為一流與經典的重要訊息,而這些訊息將會從這樣簡單情節的敘述裏,慢慢繁複地浮現。
這部小說於1851年出版,經過時代更迭,很多的小說都消失了,但為何《白鯨記》的繁複意義與內涵並未遭受減損,反而益發重要?再者,我們從這個時代去閱讀《白鯨記》,反而更能從政治、生態、流浪、宗教,甚至是同性戀議題的方面去解讀,當中隱含了許多豐富的東西,可以不斷從故事的情節中被挖掘出來。

毛姆與十大小說
      這本小說在1851年剛推出時銷路並不好,然而卻在1920、30年代時突然暢銷起來。在暢銷之後,很多人就會開始評論,福克納在讀過《白鯨記》後曾非常希望這本書是他自己寫的,這樣的評語十足肯定了《白鯨記》的價值。而在同一時代還有一位英國小說家兼評論家毛姆,他寫過一本名為《世界十大小說家及其代表作》的隨筆,除了《白鯨記》以外,其他九本小說包括了《塊肉餘生記》、《戰爭與和平》、《高老頭》、《傲慢與偏見》⋯⋯等等,這些都是我們耳熟能詳的作品,而這十本書的出處相當有意思。這些作品要不是英國、法國,就是俄國作家的作品,美國作家的作品在這個小說名單裏只有一本,就是《白鯨記》。毛姆在十大小說裏只選《白鯨記》,可見其在美國文學裏所代表的意義,關於這點,若從美國當代文學的角度去看,當然會引發很多爭論。毛姆的定義為何?如何選定十大小說?有個先決條件即是要「好看」,而《白鯨記》好不好看?接著是毛姆當初選定《白鯨記》時,美國還有很多重要的作家。大家感到困惑的是,毛姆竟然認為梅爾維爾比我們所熟知的馬克.吐溫、愛倫.坡都還重要。甚至在《白鯨記》出版一百多年後,另一本同樣重要的海洋小說也出現了,即海明威於1951年出版的《老人與海》。至此,大家便思考這樣的問題:《老人與海》與《白鯨記》孰優?
 

從水手到作家
      首先,我們必須了解這部三十萬字經典名著的創作背景,亦即關於梅爾維爾的創作背景。現在我們可以很容易在網路上查出一堆資料來,然而,查得出來並不代表能讀出其中的意義。作為一個創作者、一個自然生態觀察者如我,也曾寫過關於鯨魚的小說,對作者的創作背景和觀點自然比其他人倍感好奇。
      梅爾維爾出生於一個富有的家庭,後因父親過世而陷入貧窮,梅爾維爾便做過很多工作。他於1819年出生,1851年創作《白鯨記》,在這段三十多年的時間裏,他做過些什麼工作呢?他曾當過農夫、水手、職員、海軍、捕鯨手和教師。在經過這些工作的洗禮後,才決定當一個作家。也就是說,他並非一開始就決定當作家。而一開始當作家的創作,與他的教師、農夫、職員的經歷完全沒有關聯,主要反而是與他當海軍、水手有關。這就是最有趣之處。讀《白鯨記》的線索必須從此處拉出來,比如他何時當水手?何時當航海員?
1839年, 也就是當梅爾維爾二十歲的時候,他去當英國某艘輪船的服務生,這是他航海經驗的第一次,而大家認為這個航海經驗的啟蒙,使他有了書寫《白鯨記》的聯想。然而,最重要的可能不是這次的航海,而是1841年的第二次航海。這一年對他而言是人生的大轉折。在當水手的期間,梅爾維爾不小心被一個叫泰皮族的部落所俘虜,脫逃成功後,又跑去另一艘船當水手,但之後不知為何入獄。入獄之後又越獄成功,便去當魚叉手(魚叉手就是捕鯨魚的人),後來他再跑去當海軍。
      至此,我們可以看到他豐富的人生閱歷。既是囚犯,又是水手,海軍與魚叉手的經歷,日後他想當作家,這些經驗都成為他早期寫作探險作品的養分,當然也跟《白鯨記》的內容息息相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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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海浪的記憶》夏曼.藍波安

海浪是有記憶的,

有生命的,

潛水射到大魚是囤積謙虛的鐵證,

每一次的大魚就囤積第二回的謙恭。

射到大魚不是了不起的事,

但海能記得你的人,

海神聞得出你的體味,

才是重點。

      因為有很多天空的眼睛的微光,讓我們明顯地辨識黑夜裡島嶼的黑影。我們繞過岬角的激流湧浪,避免頂流迎波。已故的小叔在船尾穩穩地掌舵,是羅棋布的星星,微光在他厚厚的肩背反光,清爽的夜色,柔軟的海面恰是飛魚季節正常的氣候。划了一百多槳的光景,小蘭嶼在星空下成了凸出於海面的影子,祖靈休憩的島嶼。九人十槳,動作划一是經驗豐富的槳手們的組合和默契,各個皆顯得精神抖擻,意志堅定。暗流湧浪讓航道曲折,約莫划了三百多槳時,海流流經的海面的吸氣與吐氣的間隔拉長了,海面吸氣時,船身便浮在浪頂,吐氣時便盪到浪谷。開始的當頭,也許是四、五十槳吧,我們十個人並未意識到海的吸氣、吐氣是正醞釀脾氣。已故的舵手--小叔,氣宇堅定地站立操舵,而坐在船首的我卻感覺到波峰與波谷拉長了距離之不祥預兆,涼涼的風吹拂我們熱熱的臉。海在吸氣時,我們的船身被抬到最高點,發現高度竟然與船尾的小蘭嶼的影子同高;海吐氣時,船在深深的、黯黑的波谷,除了天空的眼睛在頂頭外,四周竟發出吵…………的浪影呼氣,似是惡靈的鼻息音。起初的情景在星光的照射下,並未令我們這些經驗豐富的槳手有一絲的恐懼。然而,海浪的吸氣、吐氣的間隔越來越長,在這段期間,迎頭趕上的浪頭煞似一座小島的黑景就要淹沒我們的船的感覺,也像惡靈伸出舌頭地令人毛骨悚然,陰魂不散。我們划著船,所有的人感覺海浪的呼吸,就著微弱的星光,我看清楚船慢慢地被浮在浪頭,十個船員動作一直地向前傾且握緊槳使力地划,爾後又慢慢地推往波谷,我們又往後仰,但停止划槳,波峰與波谷的落差高度大約有二、三十公尺,恐懼在心海孕育。我難以形容迎頭趕上的整座浪頭就要吞沒船隻的心境,一波又一波的,我們所有的航程就是在這個過程中進行。也許,已故的小叔心中也充滿恐懼吧!他突然地高喊,呤唱:

孩子們,划吧

我們越過了最艱險的激流

但海浪的脾氣緊緊尾隨在船身

願退潮的海神節省我們的體力

願漲潮的海神削弱你的怒氣

航行的過程 飄送婦人烘烤

豬肉的香味

願豬肉的油浮在海面

      用不完的體力,流不完的汗,好像海神在試煉我們的鬥志,厚實的浪頭把我們抬到天神的門,也把我們拉到惡靈的隧道。船在波谷的深處,我不敢睜眼仰望接下來的如一座島嶼大的波浪,真希望當時上帝認識我們。忽然間,船隻再次地被海浪抬到波頂時,船身掩沒在雲層內,天空的眼睛突然消失。我感到冰冷,我們在黑色最深的波谷,雲層撒下如拇指般的大雨絲,打落在身上沒有些些的舒服,反之是疼痛。我們拼命地划,好像沒有了心臟。雨與風,還有不間斷的一波又一波很厚的浪頭,展現大自然徹底的無情。我們的恐懼,此時轉換成對祖靈誠墾的祈求。十個槳手唸唸有詞在口中、在心頭,大自然的怒氣掩蓋我們有情的祈禱,暴雨、大浪是增加我們的恐懼,也增添我們對生命的珍惜,就是不加強我們的力量,消耗我們的祈求。祈禱無效是因教堂、神父太晚來到我們的島嶼,當時,我想。已故的小叔不斷激勵我們,而我們也像傻蛋般拼命地划。雨下得好像天空破了大洞似的狂洩,雲層低得看不到四公尺後掌舵的已故的小叔。我害怕,害怕惡靈太靠近我,我用手摸摸比雨水溫暖的海,讓她記憶我們的勇敢。很久、很久地划,我們真的累了。突然,已故的叔父說,說得很大聲:「我們就要抵達我們的島嶼了。」我們像沒有心臟,也像大傻蛋又拼命地划、七、八十槳後,已故的小叔命令我們停止搖槳,且說:「我們又回到原來返航的原點--小蘭嶼。」我猶如被捕上船的飛魚,瞬間喪失了對海洋的迷戀,彼時,只能用「死」來形容我的疲備與對海洋的「恨」。船縣宕在岬角的激流上,誰也有搖動櫓槳的勇氣。是淚、是汗、是雨、是沉默、是黑夜、是飛魚,是什麼東西吸引我們來在海上,夾擠在烏雲下與浪頭上折磨體力呢?划了一整夜的船,最後又折返到原來出發的原點,是滂沱大雨抑或激流暗湧呢?也許是黑夜的惡靈。叔父夏本.賈夫卡傲叼著菸微笑地看著我們三個堂兄弟,故事說完了。大伯坐在門邊輕輕拉開雙唇,露出驕傲--屬於老人靦腆的笑靨,父親坐在大伯的右邊,拍拍弱化的胸肌說:「但願時光倒流,讓我們的勇敢,讓我們的氣宇,讓我們……能被晚輩欣賞和尊重。」父親說完他的話,我和兩位堂哥,彼時用杯裡的米酒勇敢地吞下他們的勇敢。父親和他的兄弟三人,彼此用眼神交談,舉著杯裡的米酒跟我說:「我們的孩子,你,夏曼.藍波安,謝謝你的浪人鰺的大魚。」「海浪是有記憶的,有生命的,潛水射到大魚是囤積謙虛的鐵證,每一次的大魚就囤積第二回的謙恭。射到大魚不是了不起的事,但海能記得你的人,海神聞得出你的體味,才是重點。」大伯如平浪的語調的話深深地嵌入我的腦海。我的肉體如此貼近父親三兄弟的眼簾,他們的思想卻離我填滿複雜的方塊文字的頭那麼地遙遠,來到最接近自己祖靈的地方,也是最最遙遠的人生旅程。小叔丟下他的微笑,大伯在我心中刻下堅強的氣宇,而父親帶著他的沉默親吻酣睡的孫子說:「海,記得我,但願海也記得你,從我膝蓋出生的達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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銀劍月光  廖鴻基

月光灑落,水波上浮漂著銀白亮點,船身輾過海面月光,翻溢出一陣陣彷彿玻璃冰裂的脆響。
才出港不久,海湧伯仰頭看了看西南天空上的大塊積雲,加足了馬力。我們要在月亮進入雲層前,趕到大約 二十公里 外一處「橄仔樹腳」的漁場。這個漁場這幾天有很好的白帶魚收穫。
    農曆十五,月圓,大潮水,我們預料白帶魚將在今夜傾巢而出。
    船身飛快,排氣管上噴出零星火花,一頃月光往船後傾斜挪移。一股股長浪舉出銀白雪峰,浮浮沉沉,從天邊張挺著一路湧向船舷。月光煥照。海上低空揉合 海洋顏色浮現大片沉藍光幕,四周靜謐,所有聲音似乎都被摒隔在沉藍光幕外。船聲空空洞洞,似遙遠天際傳來的回響。月光海洋顯露出女性懷抱的溫柔,船隻似沉溺 在那無底深的溫柔裡而急欲掙脫。海湧伯默不語只顧加緊馬力,氣溫陡降,藍藍月色盤繞糾纏。
在舷側,一尾鰮魚跳出水面。月光在牠身上敷出一層銀霜白粉。才落水洗淨,又爭著跳出水面沾染月光。
海洋似乎不曾休息,月夜海洋,四處蠢動著生機。每當日落月起,白帶魚-月光海洋的主角,從白日潛藏的深暗海底出巢,循著月光擴散浮游。牠們從一丙百公尺深的陰暗海底迅速浮起,這是一段艱苦的過程,只有少數魚種能夠忍受如此快速而且頻繁的昇降水壓變化。晨曦一起,牠們又得深深潛入陰冷的海底蟄伏,如地獄釋放的鬼魂,見不得白日亮光。
在白帶魚傾巢而出的夜晚,我常常聽見海面上牠們發出的呻吟 喘聲,如淒愴呼嘯的颯颯風聲,也許,那只是牠們咬住獵物後甩擺掙扎的聲音,但我的確聽見了牠們,像是飢餓寒冷的呻吟。
    趕到漁場,已經有一、二十艘船在這裡捕魚。點點黃澄澄 漁火散遍漁場海域。我們從阿溪伯金發漁號船邊駛過,阿溪伯認出是海湧伯,對我們大喊,將一尾白帶魚舉過頭頂向我們炫耀。那尾白帶魚有阿溪伯身高那麼長,有兩掌合併一起那麼寬,大片銀光煥照著阿溪伯得意的神態。
月光下,那真是一把雄偉的銀劍。
   「×!來得太晚了。」海湧伯罵了一聲,推掉引擎,匆匆把秋刀魚掛在一串三腳魚鉤上,點上一盞誘魚燈,抛下魚餌。我和海湧伯各自看顧三條釣絲,兩根釣絲用竹竿撐在船舷外,一根握在手裡,三根釣絲深淺不同,肥美的秋刀魚會在不同流層裡漂晃、誘舞。
海湧伯曾經告訴過我,白帶魚吃餌時,不要立刻拉動釣絲,因為牠會先把魚餌「含」在嘴裡,一陣子後,才張開大口吞食。我記得那時,海湧伯抬頭看了看迷濛月光,又補充一句:「記著,少年家,牠不是普通魚仔。」
    牠不是平常善泳魚類似速度及壯碩身軀奮猛追殺獵食。牠善用虛幻月光,如隱身夜暗中的幽靈;牠陰狠咬住獵物,像要刨挖獵物深沉的靈魂,三對尖牙立樁打釘般,深深釘入獵物身體裡,直到獵物結束性命。
    有一次,我在拔下一尾上鉤白帶魚嘴裡的魚鉤時,一不小心,小指根部被牠咬住。像一把強力鐵鉗,牠硬是把嘴尖長牙釘入手指皮膚直達骨頭。那是疼到骨子裡幾近麻痺昏厥的痛。
    我頭一次出海跟海湧伯抓白帶魚時,常聽到船上對講機傳來作業漁船的對話。這裡一句「阿公,那頭一句「阿公」。我問海湧伯,「阿公」是什麼?我記得海湧伯回答說:「像我那麼老,像我那麼長,就叫做阿公。」
   「阿公」畢竟不同,海湧伯把牠拉到船邊,不敢一下子趕牠上來。總要等海浪攀上舷邊時機,一鼓作氣 把牠甩上甲板。果然是「阿公」!那頭殼嘴尖稜稜角角泛灑出銀綠光澤,如海湧伯臉上的風霜皺紋,那長牙耀閃刀鋒光芒如三對銀亮匕首晃動比劃,那透明長條背鰭搧起波波浪紋如鼓鼓湧動的潮水,那身子銀光閃閃如一疋銀緞迤邐。我不敢上前碰牠,怕壞了牠的神氣和美麗。我老是覺得,像海湧伯這樣的「阿公級」老漁人,才能觸碰那幾乎已變成海洋精靈的大尾銀劍月光。
    月光沒入雲層裡,海面燦亮銀光陡然消逝。船尾燈泡搖晃著暈黃,一圈光影外,就剩稠濃如墨的暗。
白帶魚隨著月光沒入,突然消失無蹤。釣絲靜悄悄斜入黑暗裡。海湧伯幾次拉起釣絲,調整深度,仍然沒有白帶魚魚訊。漁場裡幾艘船隻開始移動,有的往外海遠去,有的衝進灣底淺灘,漁人開動船隻各自在黑暗海上搜索劍月光的蹤跡。
    夜暗海洋並未因銀劍月光的離去而眠靜寂,各種生命像永遠不曾疲憊的潮浪,一波波湧打船舷。海洋主角,遞嬗更移。就那小小一圈燈影下,我們看到了繁華及消逝。月光已經隱去,我們無法想像燈影外的無盡黑暗裡,接下來,海洋將在船邊排演何種戲碼?
    海湧伯收起釣絲,並沒有移動船隻的打算,他坐在船尾板上,面對船尾大片黑暗,似專注的在傾聽什麼。
    一顆明亮辰浮起東方天際,西風緩緩吹起,潮流急轉。
    一響、兩響,海湧伯手掌輕拍在船尾板上,遠遠暗處響起零落拍水聲;三響、四響……海湧伯手掌節奏變得急切有力。水聲由遠漸近。
    海湧伯抛下魚餌,叫破窒悶黑暗,高聲嚷道 :「倒轉來啦,倒轉來啦!天色轉普光前,牠們倒轉來啦!」
    東邊天際淺靈一絲灰白,月光從西天雲縫斬落一道銀光,斜照海面。
    是月光對黑海洋的最後一瞥,我和海湧伯都已明白,牠們即將潛伏離去。
    濛濛海上,我又聽到銀劍月光淒淒呻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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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《奶油鼻子》   廖鴻基

      花蝴蝶樣聰黠的瓶鼻海豚。我感覺內臟都在融化,牠的眼神、笑容全像一泓清水流入胸腔。
     「尋鯨計劃」開始的前幾個航次,當船隻遠遠與一群海豚接觸,那時,我並不懂得如何來分辨看起來全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尖嘴海豚。船上有經驗的研究生會用英文喊出在船前跳躍、游走的海豚俗名。沒錯,我是聽到了"Butter nose"(奶油鼻子)這個名詞。是喔,是喔!一下下露出水面的嘴喙及額隆,是那麼油亮光鮮而且短巧可愛,真是一群滑膩黏溜的奶油鼻子。
      後來,再遇見這個種類的一群海豚時,我學會分辨了。多麼得意的腔調,我指著牠們用中文高喊:「啊奶油鼻子!」我發現研究生們因為我這一聲喊嚷而轉頭看我,一臉狐疑、詫異,好像在說:「哪來的新名詞?」原來是瓶鼻海豚Bottle nose!不曉得是他們講得不好?還是我聽得不好?之後,再碰到牠們時,很奇怪的是,儘管我已經知道牠們叫瓶鼻海豚,但是第一個浮現在我腦子裡的名詞仍然是奶油鼻子。
      奶油鼻子是海洋育樂世界裡常見的明星,在表演水池裡,牠們隨著訓練員的手勢及哨音,做各種花俏的跳躍及類似馬戲表演的高難度特技動作。每一個項目表演完成後,牠們會從訓練員手裡得到一條魚做為獎賞。表演場裡,牠們是那樣溫馴、逗趣而且平易近人。但是,當我在海上與牠們幾番接觸後,我深深覺得,牠們在水池子裡是戴著面具表演、是被迫扮演著不是自己的另一種角色,像歡場女子的笑靨往往只浮露在濃妝豔抹的表皮上。短暫表演過後,牠們就得在有限的空間裡徘徊躑躅。奶油鼻子似乎也懂得,那是不得不的生活。
      在海上,牠們是如此的不同!牠們野性十足、機伶敏感,而且不會讓船隻稍稍靠近。我們經常尾隨一群奶油鼻子,即使經過了兩個小時,牠們仍然和剛發現時一個模樣,只要船隻稍微靠緊,牠們便下潛不見蹤影,三、五分鐘過後,牠們浮出一段距離。氣就氣在那段不短不長的距離,彷彿牠們在表演時用來取悅觀眾的聰黠全用來在海上戲耍船隻,那是教人放棄可惜、想攀又攀不著的迷離距離。就這樣,我們經常一陣追、一陣等,我們必須極有耐心的等待;而牠們似乎更有耐性。牠們始終這樣不厭其煩地反覆逗弄船隻,黑龍船長常常被惹出火氣而破口大罵:「幹裝、變猴戲……。」那真是賊頭賊腦的一群「搞怪」海豚。我常常覺得牠們在一段距離外觀察我們、嘲笑我們,遠遠把玩、考驗著我們的修養和耐性。倒是研究生們很興奮,他們說:「從來沒看過野生的。」我原本以為奶油鼻子是一種最通俗、最容易見到及親近的海豚。
     「尋鯨計劃」期中發表會前幾天,我們整理一個月來所拍得的照片,這期間所發現的六種鯨豚,大約都拍到了近身特寫照片,獨獨所有奶油鼻子的照片,都只是拍到點點小小、賊頭賊腦滑膩黏溜的遠景照片。啊,誰說牠們平易近人?說牠們溫馴可愛?比較起來,其他種海豚也許一開始接觸時,也和奶油鼻子一樣採取和船隻隔開一段距離的策略,但通常在船隻尾隨一段時間後,或者在我們吹口哨、拍掌鼓噪用聲音傳達我們的善意之後,牠們在確認船隻沒有惡意下,通常就會改變行為態度,而和船隻有了和善的對應。只有奶油鼻子!只有奶油鼻子不慌不忙,從頭到尾保持一貫的慎戒或者說一貫的耍弄態度。我們曾經跟蹤一群奶油鼻子起碼超過了一個小時,各種可能表達善意的方法我們都試過了,口哨吹了又吹、響了又響,牠們理都不理,仍然那一副陰沉樣子,只把嘴尖、額隆少許露出在遠遠海面。船長吹響一陣沙啞的口哨後喘著氣說:「無法度咧,再吹下去強要斷氣了。」研究生說,野生的瓶鼻海豚很兇,很少人敢下水和牠們同游。
      過去討海時,有一次收完延繩釣回航途中,看到十數隻遠遠游在船頭。一陣子後,不見了,以為牠們是離開了。沒料到,就在船舷邊,一陣嘩啦水聲突起,那是駭人的近距離聲響,猛一回頭,是一隻牛一樣胖碩的巨獸,幾乎撞觸到船欄,躍起在舷牆邊。
牠身上有些刮痕,像個歷盡滄桑的沙場武士,牠瞪看著我,兇狠、狡黠,十分展現牠突襲、挑釁的氣勢。
      有一次搭飛機上臺北,在松山機場下機後走向出口,走道屋簷外十數架龐大客機頂著鼻尖朝向簷內,隆隆響著引擎音爆,彷彿壓藏著的無限動力隨時就要爆發,就要脫韁衝出。我突然興起一股似曾相識的知覺。走著、走著,一直走到出口閘門外才想起來,這些飛機像極了一群野生的奶油鼻子。
      沒有偽裝和面具,牠們隨意離去。遠遠的,那隻和我在船前心神交融的奶油鼻子,用驚人的爆發力跳出驚人的高度,連續三次,像是在跟我說:「再見了!我的!朋友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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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《黑與白-虎鯨》    廖鴻基

      船隻筆直朝外,越過潮界線後,船頭打南偏外。全船似在期待什麼似的靜默無聲。

      才駛了一陣,船長毫無徵兆第猛然將船隻迴轉朝北。不曉得船長在想什麼,這個迴轉毫無道理。

       轉頭上風不久,船長就喊了:「啊---噴水咧---很高!」手臂直挺挺伸指船前。

       我和土匪站在船尖鏢台上,揚頭看到正前大約五百公尺外一束水霧接續昂起,……隱約一跟黑挺挺背鰭劃出水面。

     「是大型的、大型的……」後背塔臺上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。

      引擎催緊,擂擂如急鼓敲打。

      如海面一朵綻放的黑色花朵,一扇尾鰭高高盛開。

     確定是大型鯨!是大型鯨!船上一陣陣呼嚷,我感覺到手指和腿骨都在顫抖,那是摻揉著興奮、惶恐……如山峰谷底樣的失控情緒---我們終於遇見大型鯨;終於處在懸崖邊緣。

     我感到血脈上衝、筋絡拉拔扯緊,就這急速迫近決定性的短短距離,如果牠隱沒消失,我們都將摔落谷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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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船聲、喊嚷聲直如破雷,如累藏的巨大能量崩潰決堤般洶湧傾洩。

      牠跳出水面,肚腹朝向我們彎腰全身躍出!距離還遠,這一跳太過唐突,無論眼睛、鏡頭或是心情都還來不及抓住牠拔水躍起的影像。牠已爆炸樣摔落大盆水花。但是,足夠了,那亮麗猛勁的一道弧線,那黑白分明的肚腹……如針尖點在心頭。

      我們傻住、楞住,如何也不敢期待這短短兩個月的計畫中能夠看到牠;不敢奢望首次遭遇的大型鯨竟然會是牠!

      身材高大的土匪在我身後氣喘吁吁反覆叨唸:「虎鯨!是虎鯨……」的確是俗稱「殺人鯨」的虎鯨!

      從日據年代台灣補鯨時期曾留下的虎鯨死體檔案照片到今天,沒有任何牠們曾經在台灣海域出現的生態紀錄。

      船頭浪花切切迎風翻飛,鏢臺起伏搖擺著夢一樣的節奏。辨認是虎鯨後的過度真實反而拉開了真實,越來越進的虎鯨竟撲朔迷離成黑白模糊的夢境。

      我不敢肯定這是奇蹟,不敢肯定不遠船前的是與台灣島嶼曠世久違的虎鯨。

      那是一群虎鯨!在近切的距離中,我們逐次算出共有六根背鰭掄出海面。

      大約三十公尺距離,船長將船隻停下來不敢冒進。我們沒有把握,再靠過去牠們會如何反應?潛水離去?抑或群體攻擊船隻?曾經讀過一本資料上說,才二、三十年前,牠們還被形容為「只要一有機會便會攻擊人類」、「是地球上最大的食人動物」……虎鯨成體大約九公尺長,體重可達十噸,幾乎和工作船等長、等重,牠的游速可以高達每小時六十四公里,食性兇殘,食量驚人,會吃食其他哺乳動物。牠一次能吃食十三隻海豚、十三隻海豹,甚至體型比牠們大的鬚鯨也是牠們獵食的對象。

      牠們是海洋裡的獅虎;是海上的霸王!

      牠們發現船隻了!那龐碩的身體迴轉扭動衝向我們泊止的船隻!

      沒有絲毫遲疑,沒有任何顧忌,牠們整群衝了過來!

      牠們和船尖頭對頭快速迫近。我站在船尖鏢臺上,眼愣愣盯著那隻帶頭衝刺的虎鯨游過腳下,眼看就要撞擊船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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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事後,船長說,那一瞬間他真的嚇了一跳,他是認為殺人鯨要來撞船。整個過程的錄影帶,也在那一剎那陡然上仰,出現天空的混亂畫面,那是攝影師受到驚嚇忙著要扳牢塔臺欄杆的結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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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虎鯨衝到幾乎要和船尖親吻的距離,倏地側身迴旋。那是高超的泳技和高上的態度。牠垂下尾鰭,把頭部露出水面,牠沒有碰在船尖,連輕輕觸碰一下也沒有。

      牠臉頰偎著船尖牆板,如老朋友相見般親暱地和船隻擁抱擦頰。

      那顯然是牠們表達親善禮儀的方式,沒有絲毫矜持、直接又大方地表露出海上相遇的溫暖感情。

       過去遭遇的其他種鯨豚,總要歷經試探、確認的過程後才肯以這樣近切的距離和我們接觸。虎鯨豪爽地省略了觀望的過程,不計後果地、直刺刺地和我們相擁相會。

      有幾隻順著船舷擦身游向船尾;有一隻潛下船底斜身穿越船下;碟子般大的圓圓鼻孔大聲地噴起高昂的水霧。虎鯨這樣坦率的行動,讓我們都失了魂,無意識地呼喊,分不清是激情、感動,是夢裡的恍惚,還是承受不住盛情的呢喃。

      喊叫聲漸漸沙啞、漸漸哽咽……

      我聽到站在身後的土匪,從不停的喊叫、狂嘯……而變做嚎啕的哭泣聲。我回頭看他半跪弗著鏢臺鐵圈低頭嚎哭。就在我們腳下,一頭虎鯨側翻,用牠好奇的眼睛斜看著我們。

      我拍了拍土匪的肩膀,才驚覺自己噙在眼裡的淚水,我能理解他嚎哭的原因,我相信船上還有其他人眼框濕濡。

      那突如其來駭人的龐大身軀、那爽直親善的友誼……我們狹窄的心胸,如何也容不下這般驟起陡落的激盪,除了眼淚,人體大概再也沒有其他器官足以吐露胸腔內橫溢的感觸。

      牠們是五隻成鯨和一隻仔鯨組成的鯨群。仔鯨如影隨形親暱地游在媽媽身旁,那是一幅天倫畫面,牠們在偌大的海洋理幸福地擁有彼此。

      資料上說,虎鯨和其他群居性動物不同,無論旅行、獵行、休息和玩耍,牠們都在一起,而且終生不渝。

      牠們一直跟著船,沒有離開的意思。船隻緩緩直線航進,牠們就在船邊、船下圈繞穿梭。牠們眼上的大塊白色圓斑,使牠們看起來始終帶著和善的微笑,我們早已忘了「殺人鯨」這個人類穿鑿附會而牠們無辜背負的惡名,事實上,並沒有一樁牠們攻擊或是殺害人類的紀錄曾經發生。

      我們船上七個人都能指證,這一場接觸過程中,牠們和船隻、我們之間沒有間隔距離,以牠們的能力,要把我們撂到船下並不困難,整個接觸過程中,牠們不曾稍稍顯露任何惡意。

      反而,是我們曾經疑懼、曾經誤解善意、曾經躑躅不敢真情表露友誼。

      這份人類的沉重和遲疑,早已被那直驅而懷抱著童心的虎鯨輕輕瓦解、鬆綁……一股說不出的愉快壅塞在心頭,那是四十歲年紀的我這輩子不曾有過的感覺。

      我們俯趴在右舷板上,盡力伸長了手臂想和牠如布丁果凍般顫搖的背鰭握手。船長在塔臺駕駛座上高喊:「不要這樣左跑右跑,船隻會失去平衡!」

     此情此景,我們的情懷早已傾洩入海失去了平衡。沒人理會船長的警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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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大約四十分鐘後,牠們結伴而去。船隻催促跟上。

     竟然那麼意外地,牠們像是曉得我們還想繼續與牠們接觸、交往的貪婪,牠們還是同樣大方爽朗,並不計較不久前才表露過的親善禮儀。再一次,牠們親暱地貼近船舷。

     牠們在船邊倒翻肚腹,大片雪白肚子赤裸裸袒露在我們眼裡,長卵形大扇胸鰭優雅地緩緩拍水。

     像是應觀眾要求,每番牠們落幕離開,都會因我們的喝采、追隨,而返頭回到舞台再為我們表演一段。而且是那麼有耐心、那麼不厭其煩地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賣力演出。

     牠們高高舉起尾鰭,似在表演水中倒立特技;牠們拍打尾鰭,正著拍,仰倒著拍,拍出巨大掌聲樣的盡興水花;也曾交錯湧疊,如在表演水中疊羅漢;有一次高速側衝船舷,就在幾乎碰撞尖叫的剎那,又敏捷地側翻,如流星一樣劃一道弧線拋射離去……牠們是一群舞者,在這遼闊的舞台為我們表演海上芭蕾。也只有海洋這樣的舞台,才容得下牠們盡興的演出。

      有一次,牠們快速離去,船隻用了最大馬力仍然無法追隨,船長著急的喊著:「完了,完了,牠們走了!」

      就在牠們高速湧去的前方,一大群,至少三、四百隻的弗氏海豚急躁倉皇地躍出海面。

      虎鯨在獵食。碰到這群沒有天敵的海洋之王-虎鯨,弗氏海豚不得不惶亂地奔竄逃命。

      追獵過後,虎鯨群又回到船邊,像是在我們戲耍似的高高吐氣。鏡頭濕了、褲腳濕了……霧氣沖噴到我臉上,除了友誼的芬芳,我聞不出牠們剛剛追獵的血腥殘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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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牠們走了。決定離開的時刻到了,牠們說走就走,如精靈一樣,翻身不見了蹤影。

      船隻躊躇地轉了幾圈,茫茫海上再也看不到牠們的痕跡。

      整整兩個小時的接觸,我感覺到牠們握住了我的心,即使牠們遠遠離去我也感覺到牠們之間已經絲線牽連,終生不渝。那黑白分明不會褪色的溫潤感覺,如一塊璞玉埋入心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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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那晚,我們抱成一團,我知道有人誠摯地哭了,我也知道,那六頭精靈樣的虎鯨也和我們緊緊抱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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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之後,小組成員有人提議把工作船漆成黑、白兩色;每次出海我經常錯覺船舷邊牠們黑白分明的身影,我漸漸喜歡上黑白兩色的衣服……牠們印在心底,無法抹滅的清明與黑白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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