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黑與白-虎鯨》    廖鴻基

      船隻筆直朝外,越過潮界線後,船頭打南偏外。全船似在期待什麼似的靜默無聲。

      才駛了一陣,船長毫無徵兆第猛然將船隻迴轉朝北。不曉得船長在想什麼,這個迴轉毫無道理。

       轉頭上風不久,船長就喊了:「啊---噴水咧---很高!」手臂直挺挺伸指船前。

       我和土匪站在船尖鏢台上,揚頭看到正前大約五百公尺外一束水霧接續昂起,……隱約一跟黑挺挺背鰭劃出水面。

     「是大型的、大型的……」後背塔臺上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。

      引擎催緊,擂擂如急鼓敲打。

      如海面一朵綻放的黑色花朵,一扇尾鰭高高盛開。

     確定是大型鯨!是大型鯨!船上一陣陣呼嚷,我感覺到手指和腿骨都在顫抖,那是摻揉著興奮、惶恐……如山峰谷底樣的失控情緒---我們終於遇見大型鯨;終於處在懸崖邊緣。

     我感到血脈上衝、筋絡拉拔扯緊,就這急速迫近決定性的短短距離,如果牠隱沒消失,我們都將摔落谷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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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船聲、喊嚷聲直如破雷,如累藏的巨大能量崩潰決堤般洶湧傾洩。

      牠跳出水面,肚腹朝向我們彎腰全身躍出!距離還遠,這一跳太過唐突,無論眼睛、鏡頭或是心情都還來不及抓住牠拔水躍起的影像。牠已爆炸樣摔落大盆水花。但是,足夠了,那亮麗猛勁的一道弧線,那黑白分明的肚腹……如針尖點在心頭。

      我們傻住、楞住,如何也不敢期待這短短兩個月的計畫中能夠看到牠;不敢奢望首次遭遇的大型鯨竟然會是牠!

      身材高大的土匪在我身後氣喘吁吁反覆叨唸:「虎鯨!是虎鯨……」的確是俗稱「殺人鯨」的虎鯨!

      從日據年代台灣補鯨時期曾留下的虎鯨死體檔案照片到今天,沒有任何牠們曾經在台灣海域出現的生態紀錄。

      船頭浪花切切迎風翻飛,鏢臺起伏搖擺著夢一樣的節奏。辨認是虎鯨後的過度真實反而拉開了真實,越來越進的虎鯨竟撲朔迷離成黑白模糊的夢境。

      我不敢肯定這是奇蹟,不敢肯定不遠船前的是與台灣島嶼曠世久違的虎鯨。

      那是一群虎鯨!在近切的距離中,我們逐次算出共有六根背鰭掄出海面。

      大約三十公尺距離,船長將船隻停下來不敢冒進。我們沒有把握,再靠過去牠們會如何反應?潛水離去?抑或群體攻擊船隻?曾經讀過一本資料上說,才二、三十年前,牠們還被形容為「只要一有機會便會攻擊人類」、「是地球上最大的食人動物」……虎鯨成體大約九公尺長,體重可達十噸,幾乎和工作船等長、等重,牠的游速可以高達每小時六十四公里,食性兇殘,食量驚人,會吃食其他哺乳動物。牠一次能吃食十三隻海豚、十三隻海豹,甚至體型比牠們大的鬚鯨也是牠們獵食的對象。

      牠們是海洋裡的獅虎;是海上的霸王!

      牠們發現船隻了!那龐碩的身體迴轉扭動衝向我們泊止的船隻!

      沒有絲毫遲疑,沒有任何顧忌,牠們整群衝了過來!

      牠們和船尖頭對頭快速迫近。我站在船尖鏢臺上,眼愣愣盯著那隻帶頭衝刺的虎鯨游過腳下,眼看就要撞擊船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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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事後,船長說,那一瞬間他真的嚇了一跳,他是認為殺人鯨要來撞船。整個過程的錄影帶,也在那一剎那陡然上仰,出現天空的混亂畫面,那是攝影師受到驚嚇忙著要扳牢塔臺欄杆的結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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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虎鯨衝到幾乎要和船尖親吻的距離,倏地側身迴旋。那是高超的泳技和高上的態度。牠垂下尾鰭,把頭部露出水面,牠沒有碰在船尖,連輕輕觸碰一下也沒有。

      牠臉頰偎著船尖牆板,如老朋友相見般親暱地和船隻擁抱擦頰。

      那顯然是牠們表達親善禮儀的方式,沒有絲毫矜持、直接又大方地表露出海上相遇的溫暖感情。

       過去遭遇的其他種鯨豚,總要歷經試探、確認的過程後才肯以這樣近切的距離和我們接觸。虎鯨豪爽地省略了觀望的過程,不計後果地、直刺刺地和我們相擁相會。

      有幾隻順著船舷擦身游向船尾;有一隻潛下船底斜身穿越船下;碟子般大的圓圓鼻孔大聲地噴起高昂的水霧。虎鯨這樣坦率的行動,讓我們都失了魂,無意識地呼喊,分不清是激情、感動,是夢裡的恍惚,還是承受不住盛情的呢喃。

      喊叫聲漸漸沙啞、漸漸哽咽……

      我聽到站在身後的土匪,從不停的喊叫、狂嘯……而變做嚎啕的哭泣聲。我回頭看他半跪弗著鏢臺鐵圈低頭嚎哭。就在我們腳下,一頭虎鯨側翻,用牠好奇的眼睛斜看著我們。

      我拍了拍土匪的肩膀,才驚覺自己噙在眼裡的淚水,我能理解他嚎哭的原因,我相信船上還有其他人眼框濕濡。

      那突如其來駭人的龐大身軀、那爽直親善的友誼……我們狹窄的心胸,如何也容不下這般驟起陡落的激盪,除了眼淚,人體大概再也沒有其他器官足以吐露胸腔內橫溢的感觸。

      牠們是五隻成鯨和一隻仔鯨組成的鯨群。仔鯨如影隨形親暱地游在媽媽身旁,那是一幅天倫畫面,牠們在偌大的海洋理幸福地擁有彼此。

      資料上說,虎鯨和其他群居性動物不同,無論旅行、獵行、休息和玩耍,牠們都在一起,而且終生不渝。

      牠們一直跟著船,沒有離開的意思。船隻緩緩直線航進,牠們就在船邊、船下圈繞穿梭。牠們眼上的大塊白色圓斑,使牠們看起來始終帶著和善的微笑,我們早已忘了「殺人鯨」這個人類穿鑿附會而牠們無辜背負的惡名,事實上,並沒有一樁牠們攻擊或是殺害人類的紀錄曾經發生。

      我們船上七個人都能指證,這一場接觸過程中,牠們和船隻、我們之間沒有間隔距離,以牠們的能力,要把我們撂到船下並不困難,整個接觸過程中,牠們不曾稍稍顯露任何惡意。

      反而,是我們曾經疑懼、曾經誤解善意、曾經躑躅不敢真情表露友誼。

      這份人類的沉重和遲疑,早已被那直驅而懷抱著童心的虎鯨輕輕瓦解、鬆綁……一股說不出的愉快壅塞在心頭,那是四十歲年紀的我這輩子不曾有過的感覺。

      我們俯趴在右舷板上,盡力伸長了手臂想和牠如布丁果凍般顫搖的背鰭握手。船長在塔臺駕駛座上高喊:「不要這樣左跑右跑,船隻會失去平衡!」

     此情此景,我們的情懷早已傾洩入海失去了平衡。沒人理會船長的警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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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大約四十分鐘後,牠們結伴而去。船隻催促跟上。

     竟然那麼意外地,牠們像是曉得我們還想繼續與牠們接觸、交往的貪婪,牠們還是同樣大方爽朗,並不計較不久前才表露過的親善禮儀。再一次,牠們親暱地貼近船舷。

     牠們在船邊倒翻肚腹,大片雪白肚子赤裸裸袒露在我們眼裡,長卵形大扇胸鰭優雅地緩緩拍水。

     像是應觀眾要求,每番牠們落幕離開,都會因我們的喝采、追隨,而返頭回到舞台再為我們表演一段。而且是那麼有耐心、那麼不厭其煩地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賣力演出。

     牠們高高舉起尾鰭,似在表演水中倒立特技;牠們拍打尾鰭,正著拍,仰倒著拍,拍出巨大掌聲樣的盡興水花;也曾交錯湧疊,如在表演水中疊羅漢;有一次高速側衝船舷,就在幾乎碰撞尖叫的剎那,又敏捷地側翻,如流星一樣劃一道弧線拋射離去……牠們是一群舞者,在這遼闊的舞台為我們表演海上芭蕾。也只有海洋這樣的舞台,才容得下牠們盡興的演出。

      有一次,牠們快速離去,船隻用了最大馬力仍然無法追隨,船長著急的喊著:「完了,完了,牠們走了!」

      就在牠們高速湧去的前方,一大群,至少三、四百隻的弗氏海豚急躁倉皇地躍出海面。

      虎鯨在獵食。碰到這群沒有天敵的海洋之王-虎鯨,弗氏海豚不得不惶亂地奔竄逃命。

      追獵過後,虎鯨群又回到船邊,像是在我們戲耍似的高高吐氣。鏡頭濕了、褲腳濕了……霧氣沖噴到我臉上,除了友誼的芬芳,我聞不出牠們剛剛追獵的血腥殘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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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牠們走了。決定離開的時刻到了,牠們說走就走,如精靈一樣,翻身不見了蹤影。

      船隻躊躇地轉了幾圈,茫茫海上再也看不到牠們的痕跡。

      整整兩個小時的接觸,我感覺到牠們握住了我的心,即使牠們遠遠離去我也感覺到牠們之間已經絲線牽連,終生不渝。那黑白分明不會褪色的溫潤感覺,如一塊璞玉埋入心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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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那晚,我們抱成一團,我知道有人誠摯地哭了,我也知道,那六頭精靈樣的虎鯨也和我們緊緊抱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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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之後,小組成員有人提議把工作船漆成黑、白兩色;每次出海我經常錯覺船舷邊牠們黑白分明的身影,我漸漸喜歡上黑白兩色的衣服……牠們印在心底,無法抹滅的清明與黑白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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