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奶油鼻子》   廖鴻基

      花蝴蝶樣聰黠的瓶鼻海豚。我感覺內臟都在融化,牠的眼神、笑容全像一泓清水流入胸腔。
     「尋鯨計劃」開始的前幾個航次,當船隻遠遠與一群海豚接觸,那時,我並不懂得如何來分辨看起來全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尖嘴海豚。船上有經驗的研究生會用英文喊出在船前跳躍、游走的海豚俗名。沒錯,我是聽到了"Butter nose"(奶油鼻子)這個名詞。是喔,是喔!一下下露出水面的嘴喙及額隆,是那麼油亮光鮮而且短巧可愛,真是一群滑膩黏溜的奶油鼻子。
      後來,再遇見這個種類的一群海豚時,我學會分辨了。多麼得意的腔調,我指著牠們用中文高喊:「啊奶油鼻子!」我發現研究生們因為我這一聲喊嚷而轉頭看我,一臉狐疑、詫異,好像在說:「哪來的新名詞?」原來是瓶鼻海豚Bottle nose!不曉得是他們講得不好?還是我聽得不好?之後,再碰到牠們時,很奇怪的是,儘管我已經知道牠們叫瓶鼻海豚,但是第一個浮現在我腦子裡的名詞仍然是奶油鼻子。
      奶油鼻子是海洋育樂世界裡常見的明星,在表演水池裡,牠們隨著訓練員的手勢及哨音,做各種花俏的跳躍及類似馬戲表演的高難度特技動作。每一個項目表演完成後,牠們會從訓練員手裡得到一條魚做為獎賞。表演場裡,牠們是那樣溫馴、逗趣而且平易近人。但是,當我在海上與牠們幾番接觸後,我深深覺得,牠們在水池子裡是戴著面具表演、是被迫扮演著不是自己的另一種角色,像歡場女子的笑靨往往只浮露在濃妝豔抹的表皮上。短暫表演過後,牠們就得在有限的空間裡徘徊躑躅。奶油鼻子似乎也懂得,那是不得不的生活。
      在海上,牠們是如此的不同!牠們野性十足、機伶敏感,而且不會讓船隻稍稍靠近。我們經常尾隨一群奶油鼻子,即使經過了兩個小時,牠們仍然和剛發現時一個模樣,只要船隻稍微靠緊,牠們便下潛不見蹤影,三、五分鐘過後,牠們浮出一段距離。氣就氣在那段不短不長的距離,彷彿牠們在表演時用來取悅觀眾的聰黠全用來在海上戲耍船隻,那是教人放棄可惜、想攀又攀不著的迷離距離。就這樣,我們經常一陣追、一陣等,我們必須極有耐心的等待;而牠們似乎更有耐性。牠們始終這樣不厭其煩地反覆逗弄船隻,黑龍船長常常被惹出火氣而破口大罵:「幹裝、變猴戲……。」那真是賊頭賊腦的一群「搞怪」海豚。我常常覺得牠們在一段距離外觀察我們、嘲笑我們,遠遠把玩、考驗著我們的修養和耐性。倒是研究生們很興奮,他們說:「從來沒看過野生的。」我原本以為奶油鼻子是一種最通俗、最容易見到及親近的海豚。
     「尋鯨計劃」期中發表會前幾天,我們整理一個月來所拍得的照片,這期間所發現的六種鯨豚,大約都拍到了近身特寫照片,獨獨所有奶油鼻子的照片,都只是拍到點點小小、賊頭賊腦滑膩黏溜的遠景照片。啊,誰說牠們平易近人?說牠們溫馴可愛?比較起來,其他種海豚也許一開始接觸時,也和奶油鼻子一樣採取和船隻隔開一段距離的策略,但通常在船隻尾隨一段時間後,或者在我們吹口哨、拍掌鼓噪用聲音傳達我們的善意之後,牠們在確認船隻沒有惡意下,通常就會改變行為態度,而和船隻有了和善的對應。只有奶油鼻子!只有奶油鼻子不慌不忙,從頭到尾保持一貫的慎戒或者說一貫的耍弄態度。我們曾經跟蹤一群奶油鼻子起碼超過了一個小時,各種可能表達善意的方法我們都試過了,口哨吹了又吹、響了又響,牠們理都不理,仍然那一副陰沉樣子,只把嘴尖、額隆少許露出在遠遠海面。船長吹響一陣沙啞的口哨後喘著氣說:「無法度咧,再吹下去強要斷氣了。」研究生說,野生的瓶鼻海豚很兇,很少人敢下水和牠們同游。
      過去討海時,有一次收完延繩釣回航途中,看到十數隻遠遠游在船頭。一陣子後,不見了,以為牠們是離開了。沒料到,就在船舷邊,一陣嘩啦水聲突起,那是駭人的近距離聲響,猛一回頭,是一隻牛一樣胖碩的巨獸,幾乎撞觸到船欄,躍起在舷牆邊。
牠身上有些刮痕,像個歷盡滄桑的沙場武士,牠瞪看著我,兇狠、狡黠,十分展現牠突襲、挑釁的氣勢。
      有一次搭飛機上臺北,在松山機場下機後走向出口,走道屋簷外十數架龐大客機頂著鼻尖朝向簷內,隆隆響著引擎音爆,彷彿壓藏著的無限動力隨時就要爆發,就要脫韁衝出。我突然興起一股似曾相識的知覺。走著、走著,一直走到出口閘門外才想起來,這些飛機像極了一群野生的奶油鼻子。
      沒有偽裝和面具,牠們隨意離去。遠遠的,那隻和我在船前心神交融的奶油鼻子,用驚人的爆發力跳出驚人的高度,連續三次,像是在跟我說:「再見了!我的!朋友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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